【政大之聲記者何蘊文的專題報導】
「我是馬來西亞的國民,我沒有中華民國的身份,可是他說你身上帶著中華民國的血,(是)中國人的血。」這是白色恐怖東南亞受難者陳欽生被逮捕時的抗辯。1949年起,中華民國陷入長達43年的白色恐怖,政府以反共為由對人民進行政治迫害,也讓許多東南亞華人成為受難者。當時,陳欽生以僑生身份到台就學,卻被指控為「共匪」,遭12年監禁。那個時代的《國籍法》採取血統主義,認定祖先來自中國者永遠為中國人,儘管他曾抗辯自己為馬來西亞國民,卻仍被以中國人論罪。
白色恐怖結束後,《國籍法》進行修法,改為父母為中華民國身份才屬中華民國國籍。然而,當時以血統認定國籍的國家邏輯卻以另一種形式殘存至現今的僑生制度中。制度以華人血統為分類基準,提供非本國國籍海外華人學費優惠與補助,卻也讓部分人陷入身份認同困境。馬來西亞僑生岑家明表示,入學前對僑生身份沒有概念,只知道學費較便宜。他認為僑生身份與自己的認同並不一致,他補充:「僑生這個身份其實就是一個束縛,對這個國家我沒有一個民族認同感,因為我的身份認同是馬來西亞人。」來自香港的僑生周衍龍則認為僑生身份帶來誤解和歧視,若一律以國際生方式招生會更公平,他表示:「這樣的話偏見會消失,對於中文或者台灣的文化沒有那麼熟悉的僑生,學校也會按國際生的標準去投放更多資源輔助他們適應台灣。」
馬來西亞旅台同學會於馬台斷交後改由中華民國僑務委員會輔導並重新註冊為僑生社團,目的是透過僑務政策維護海外華人的文化及情感連接,培養友台力量。對於制度轉型,馬來西亞旅台同學會總會長張居易表示:「我不主張完全取消,但是我希望這個制度可以更符合現代國籍的認定,也更尊重學生自我身份選擇。」他指出,現行政策仍未開放進行僑生和外籍生身份的轉換。若僑務政策可以廢除過時的分類邏輯,從血統分類走向國籍分類,僑生制度才能回歸本意,照顧真正具中華民國國籍的台僑學生。
《血統的原罪:被遺忘的白色恐怖東南亞受難者》作者杜晉軒也曾在書中探討此議題,期望帶有情感跟政治象徵的僑生制度進行改革。他指出,僑委會的職能與中央部會存在重疊,但因多年形成的「招生產業鏈」及利益團體等阻力,組織整併難以推動,他也認為多數人會因顧及既得利益而選擇維持現狀。面對轉型爭議,他表示不會批判維護僑生制度的人,但也坦言:「萬一台灣的政治環境變化,有台灣的立委出來倡議,說要廢除僑委會或者改變僑生制度的話,那我覺得大家沒有資格去批評他們,因為這個是特權,本來台灣就有資格收回去。」他希望以僑生身份來台的海外華人在享受利益的同時,能對此身份有進一步的反思。
僑生制度提供海外華人升學機會與資源,卻也帶來身份認同矛盾。對於轉型未來方向,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前主委楊翠表示:「一個是外部的人我們不再用標籤來看待他,那這個需要長期的教育,第二個是(如果)被貼上僑民的標籤,你怎麼樣通過跟別人對話(表明)你的觀點,在標籤底下去找到自我主體,我覺得這是需要雙方一起努力的。」他期望通過制度改革、台灣人民及海外華人三方的努力,共同撕下舊時代標籤,建立相互尊重的友善交流。僑生制度能否真正走出白色恐怖遺留的血緣邏輯,成為尊重自我認同的制度,仍是轉型正義尚未完成的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