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大之聲記者張語彤的專題報導】
南洋姊妹劇團戲劇《渡海.度老》以一位新住民母親的失蹤作為開場,三個跨國婚姻家庭在尋找她的過程中,逐一揭開長期被壓抑的長期照護現實。隨著台灣進入超高齡社會,移民家庭正同時面臨老化與長照制度的挑戰,《渡海.度老》呈現的並非個別故事,新住民家庭的照顧需求,體現了台灣長照體系忽略的面向。
雖然長照政策標榜不得因國籍而有差別待遇,然而在實務上,新住民女性仍普遍面臨制度使用門檻。南洋台灣姐妹會理事長洪滿枝指出,許多姐妹在家人重病時才第一次聽到「長照」這個名詞,卻因語言與資訊不足無法順利申請「長照的申請程序很繁複、很困難,然後都是中文,很多新移民姊妹其實是看不太懂。」多語宣傳雖存在,但多為直接字譯、而非意譯,不符合母語習慣,使新住民難以判斷服務內容、申請流程與自身資格。此外,在許多跨國婚姻家庭中,新住民女性因身分、語言與家庭權力關係,而承擔高度集中且無法分工的照顧責任。「姐妹自己如果想要申請長照來幫助他可以喘息的話,有時候家人也不同意,家裡面的成員會覺得說妳照顧就好啦,為什麼要找別人來幫忙。」洪滿枝說明,當她嘗試協助姐妹申請長照時,家庭成員常以新住民女性應義務性照顧家庭成員而拒絕外部服務。長期處於家庭權力結構底端的婚姻移民,在照顧安排中往往沒有決策權,只能在缺乏支援的情況下持續承擔照護工作。這樣的結構使新住民女性同時是社會期待中的照顧者,卻同時成為最難取得照顧資源的族群。
新住民進入老化階段後,照顧需求不僅是身體層面,也涉及記憶、語言與文化認同。國立政治大學社會工作研究所教授夏曉鵑分享實際照顧案例:「這一個阿嬤是從印尼過來的,他(社工)想盡各種辦法和她老人家互動,她(阿嬤)都沒有反應,她就撥放了某首印尼童謠,她就有反應了」失智症患者常回到早年的語言記憶,使中文照護環境難以與其建立連結。然而現行長照機構多以本地語言運作,相關照護也未納入跨文化設計,使新住民在成為被照顧者時面臨更深的制度縫隙。文化照顧的缺席,使照顧不僅無法有效進行,也使長者更難維繫自我認同與心理穩定。隨著長照 3.0 的推動,跨文化照顧將成為不可迴避的核心議題。
新住民難以近用長照政策不僅影響到自身的照顧需求,也會使照護責任向下轉移,讓新住民二代更早承擔起長期照顧的角色。在許多跨國婚姻家庭中,父母年紀差距較大,使子女更早面臨家中長者老化問題。移民青年倡議陣線理事李依靜提到,這樣的情形十分普遍「當初他們結婚的時候,男女之間的年齡差就在那邊,他們的小孩長大過後,就會比一般人還要快面臨父母老了這件事情」。當新住民母親尚未取得身分證、無法申請長照服務時,家庭在制度上缺乏可依靠的正式資源,照顧責任便自然集中到語言能力較佳、最能與醫療與社福系統溝通的新二代身上。即使長照服務具備申請資格,從評估到啟動往往仍需等待一個月至半年的時間,形成家庭在照護上最為吃緊的空窗期。許多年輕照顧者必須在此期間負擔陪病、翻譯、照護操作與情緒支持等角色,並同時處理課業與日常生活。再加上校園與職場並未建立足以因應照顧責任的彈性制度,使青年照顧者的時間、情緒與經濟壓力被迫疊加。
隨著新住民族群逐漸進入中高齡階段,未來長照需求將更為明顯;同時,青年照顧者的增加也使照顧負荷不再只集中於家庭內部,而逐漸浮現為社會層面的長期議題。當語言、身分與文化差異持續影響資源取得與照顧品質時,制度如何擴大可近性、減少使用過程中的落差,將關係到跨文化家庭能否在照護需求出現時獲得足以支撐的網絡。移民家庭的照顧經驗正提醒台灣,在高齡化加速的社會中,長照體系的完整性不只在於服務量能,更在於能否回應多元人口結構下的實際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