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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陳德政|放慢腳步,誠實梳理聲音與自我的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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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4年3月,《破報》宣布停刊。而在《破報》停刊以前,當時音速青春部落格站長陳德政在報刊專欄撰寫音樂評論,一寫就是七年歲月。一篇篇音樂文字背後,曾為樂團樂手、廣播DJ、樂評人等多樣身分,回顧陳德政與搖滾樂聲響最初的相遇,是從揹著書包、十六七歲的學生時期敲下人生的第一個音符。
 
組樂團的高中生活:玩音樂就是目的本身
 
       「高中時不喜歡讀書,」陳德政形容,國高中時期接觸許多西洋音樂,躁動的搖滾樂在心底點起自己動手彈的渴望,高中就和同學組了樂團。玩樂團之於他像一場課堂之外的遁逃,同時滿足血氣方剛少年耍帥的心思,「那時候想做到的事情單純是玩樂團,玩音樂就是目的本身,沒有想過以後要出專輯或到處演出,更後面的事都沒有想。」
 
          高中畢業後,陳德政從台南來到飄雨的政大。陳德政再和朋友組了樂團,不同於高中表演時COVER歌曲,他開始嘗試創作自己的音樂。大一時參加金旋獎,最後在初選時落選,「現在回頭去看會覺得自己沒什麼寫歌的才華,寫歌詞和寫文章是兩回事。」陳德政表示自己從小就喜愛寫作和聽音樂,而嘗試音樂創作的他一年後選擇放棄這條路,「當時會覺得我寫的東西和我聽的東西的差距非常遙遠。」
  
另一種形式的聲音傳達 在廣播電台向未知發聲
 
        而在高三至大二這段玩樂團期間,陳德政同時受到在台南南都廣播電台的朋友邀請,和朋友一起主持音樂類廣播節目《小綠洲》。那是一個YOUTUBE還沒有出現的年代,雖然數據機可以撥接上網,但網路還不似今日普及,陳德政回憶自己第一次守在收音機旁等待節目被播出的模樣,「那是一個蠻神奇的時刻,你會覺得此時此刻任何人轉到那個電台,他就會聽到我們在講話,那是一種傳播的力量。」
 
      「當時擁有傳播力量的人相對特定,你可能不是DJ就是記者,」不同於現在科技讓民眾能隨時使用直播功能,當時媒體的話語權集中於特定群體上,也沒有如今線上的多方互動,廣播營造的空間相對更具有單向傳遞的特徵,「你就像一座大海上的燈塔,在那裡發出一些聲波訊號,你不確定它會漂流到哪邊、有哪些人會接收到。」
 
     在地方廣播電台擔任DJ的日子,陳德政在節目傳遞西洋另類音樂資訊,主題在當時顯得冷門,陳德政表示,「第一個是不知道有誰在聽,第二個是不知道他聽了之後對這些音樂有沒有感覺,但也許我們無形中就找到一些同好。」
  
FM還是燈塔嗎? 廣播之於現在的我們
 
        八年前,陳德政出版第一本書籍《給所有明日的聚會》,一場在台南的相關活動讓陳德政碰見曾聽過《小綠洲》的聽眾,「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碰見這節目的聽眾。」曾在地方電台聊著西洋音樂的青年歷過了撥接網路時期,來到無線網路深入日常的現在,智慧手機、電視電腦普及,幾乎人手皆可觸及多項傳播媒介。同時廣播節目紛紛開設臉書粉專,以同步直播和民眾互動,舊廣播時代早已結束。面對廣播節目和線上直播界線日益模糊,陳德政說,「其實這沒有好或不好,科技演進到某個程度,有一些我們過去認知的概念自然會被打破。」
 
       而廣播會消失嗎?使用收音機調頻接收資訊的模樣已逐漸消失於民眾生活中,在空中傳遞的聲音會傳遞到多少人的耳朵?「我認為廣播會一直存在,」陳德政思索,「你看書,現在已經有電子書了;至於黑膠、卡帶或CD,現在大家都使用串流。所以如果你要閱讀和聽音樂,現在已經有很多取代它們的方法。」陳德政表示,這些載體本身不會消失,由於因應小眾而存在,反而逐漸轉變為品味或者懷舊情懷的象徵,廣播亦是如此。然而最後陳德政笑說,「一百年以後又難講,也許一百年後所有的廣播都發生在網路上。」
 
走過音樂創作與推播 陳德政筆下的音樂評論
 
       在學生時代以創作者和資訊推播者的身分與音樂碰撞後,陳德政在後來創立了部落格音速青春,以文字評論再次貼近搖滾樂。在他眼裡音樂沒有好壞之分,只因眾人品味不同而有喜惡差異,而在主觀感知以外,也存在尋求於眾人集體共識的客觀性,「在寫音樂文字或樂評的人,就是盡可能在主觀和客觀中間找到一個他覺得舒適的平衡點。」
 
    「客觀性英文可以說"Common Ground",Common是『共同』的意思,Ground是『地』的意思,所以Common Ground是我們都可以把腳踩在那邊的、一塊還算舒服的地方。」陳德政解釋,即使對音樂的感受源自個人主觀,但當一篇音樂評論是發表在公開刊物上時,作者應有責任去顧及客觀性,這是透過時間積累不同世代意見的交會之處,再形成集體共識,讓傳播音樂的見解不流於自說自話。
 
        此外,陳德政提及藝術所具有的時間性,在歲月流逝的進程中,藝術本體與受眾的關係會持續改變,此刻回頭看以前的樂評,對同一張專輯的意見也許已經不同,所以提筆時所寫的便只是當時對專輯的感受,也因此評論音樂的當下誠實為一切前提,「樂評就是你當下對它的看法和感覺,真誠地面對它。」
 
樂評的意義 做茫茫大海裡為你指路的眼睛
 
     「樂評在以前存在的意義是,以往沒有串流與發達的網路,那時候大家聽音樂一定要去實體唱片行買。」由於當時聽音樂的族群仍以青少年為大宗,在零用錢有限之下,要在唱片行幾千張專輯海中挑出珍貴的幾張專輯作為收藏,樂評人的品味便成為當時代的指南,也因此形塑了樂評人的話語權和權威性。
 
        串流平台興起後,各式各樣的音樂透過搜尋鍵被推送至聽眾耳邊,從音樂的汪洋裡尋覓並建立自己的品味不再困難,「以前我們看一篇樂評,它說,『這個新出道的A樂團一定是聽B樂團長大』,當下你就會覺得,『哇,是嗎?』而現在你可以立刻把B樂團的歌找出來聽,你馬上就可以自己評斷到底像不像、或是A樂團到底有沒有受到它的影響,搞不好你覺得一點都不像。」
 
      陳德政指出,這是串流興起後對音樂文字存在的必要性帶來的巨大扭轉,串流時代的開啟象徵把詮釋音樂的權力交還聽眾,「如今大家都可以更自由開闊地發掘自己想要的音樂。」
 
我們的時代:被聽見容易 被記得變得困難?
 
      隨著網路與新媒體興起,各種管道給予發聲的破口,音樂與聲響被聽見變得相對容易,而音樂產業中,創作者、文字工作者以及DJ在推播上的連結紐帶也面臨本質和交互的轉變。
 
     「不管是對於做廣播的、或是寫音樂文字的、或是在玩音樂的人而言,現在有點混沌不明的、或說百家爭鳴的狀態,就是現在的現況。要認清這點,知道這個時代就是這樣。」陳德政形容如今所處的環境資訊轟炸緊密,「現在不太可能有像以前那樣眾所矚目的聲音出來了,那個聲音可以指的是一個DJ的聲音、一個樂評人的聲音、或是一個樂團的聲音,那個年代基本上已經過去了,即使它會不會再回來我不是很確定。」
 
      「我自己的觀察是,草東沒有派對幾年前被主流媒體報導、受到大眾認識之後,我目前沒有看到下一波比較明確的敘事或脈絡,但也或許這就是一個去脈絡化、不太需要大敘事的年代。」陳德政認為,在這樣的音樂環境下,必須將重心回歸於各自擅長與熱愛的領域,專心做真心喜歡的事,而不是思考如何被更多人看見與記得,「那些都已經不在你的掌控之下了,那需要機緣,但你可能終究沒辦法得到那些東西,所以不管你在什麼崗位上,你要喜歡你目前在做的事情。」
 
「放慢你的腳步,聽見被忽略的聲響」
 
      從創作、推播與評論端解構音樂的不同切面,訪談最後,邀請陳德政對時下聲音創作者說話,「我想,走路不要走太快吧。」陳德政思索一陣後表示。
 
     「這是一位攝影師說過的話,有人問他要怎麼拍出好照片,他說走路走慢一點,你才可以留意到街上有哪些風景。如果可以稍微停下腳步、仔細聽身邊的環境音,可能會發現一些平常被你忽略、但確實存在那裡的聲音。」身處萬眾爭鳴、充滿聲音的地方,可能更容易忽略身畔細微的聲響,此時此刻,也許適合駐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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